秋风渐紧,篱边屋角的鸡冠花却一日红过一日。肥厚褶皱的花冠层层卷出,像雄鸡昂首时的顶冠,在日渐萧瑟的秋光里烧出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众芳摇落之后,它仍顶着满头殷红立在秋风里,李时珍说它“花最耐久,霜后始蔫”,一个“耐久”,道尽了这朵乡野闲花的性子。这朵乡间最常见的花,在文人眼里是“五更只欠一声啼”的雄鸡,在医家手中,却是一味收敛止血、止带止痢的踏实良药。名号与形貌:一朵花,百般态
鸡冠花之名,李时珍说得直白:“以花状命名。”花形扁卷如鸡冠,故得此名。它还有许多别号:汴中称“洗手花”,中元节前儿童唱卖以供祖先;《花史》又称“波罗奢花”;吴蜀有一种小者,高不过五六寸,名“后庭花”。其形态,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有一段完整的描述:“三月生苗,入夏,高者五六尺,矬者才数寸。其叶青柔,颇似白苋菜,而窄,有赤脉。其茎赤色,或圆或扁,有筋起。六七月梢间开花,有红白黄三色。其穗圆长而尖者,俨如青葙之穗;扁卷而平者,俨如雄鸡之冠。花大有围一二尺者,层层卷出可爱。子在穗中,黑细光滑,与苋实一样。其穗如秕麦状,花最耐久,霜后始蔫。”
品种亦多。《草花谱》有扫帚鸡冠、扇面鸡冠、二色鸡冠;《群芳谱》又添缨络鸡冠、鸳鸯鸡冠、寿星鸡冠。扇面者以矮为佳,帚样者以高为趣,一花之中,竟有百般姿态。本草寻踪:花、子同功,分色入药鸡冠花入药,始载于《嘉祐本草》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将花、子、苗分列,各有专攻。鸡冠花,味甘,性凉,无毒。核心功效六个字:收敛止血,止带止痢。李时珍概括其主治为“痔漏下血,赤白下痢,崩中赤白带下”,并特别点明一条规律:“分赤白用”——赤痢、赤带用红花,白痢、白带用白花。这种“以色治色”的用法,看似朴素,实则暗合中医取象比类的辨证思维。
鸡冠子,味甘,性凉,无毒。陈藏器载其“主肠风,泻血赤白痢”;《大明》增补“崩中带下,入药妙用”。子实黑细光滑,藏在穗中,入药需炒制。鸡冠苗,味甘,性凉,无毒。李时珍谓其治“疮痔及血病”。古方中鸡冠花的身影不少:吐血不止,用白鸡冠花醋浸煮七次,研末热酒送下;结阴便血,配椿根白皮为丸,黄芪汤送下;五痔肛肿久不愈,配凤眼草煎汤频洗;下血脱肛,配防风为末;经水不止,用红鸡冠花一味晒干研末,空心酒调;妇人白带,用白鸡冠花,赤带则用红者。一方一法,皆围绕“收敛固涩”四字展开。辨伪与慎用
鸡冠花药食两用,民间有以花水煮汤圆、制糕点的吃法。但有两件事须留心。一是辨伪。 市场上常有同科植物青葙花冒充鸡冠花。鸡冠花形如鸡冠,大而扁,味淡微甘;青葙花穗状如兔尾,初淡红后变银白,味苦。现代药理研究发现,鸡冠花煎剂对阴道毛滴虫有较强杀灭作用,而青葙花没有这一功效。二者虽为近亲,药用不可混同。二是辨证。 鸡冠花性凉收涩,血热出血、湿热带下、久痢不止者最为对证。若属虚寒性出血,或外感初起、实邪未清,单用收涩之品反有留邪之弊。脾胃虚寒者慎用,孕妇慎用。民间虽有用鸡冠花煮水、入膳的习惯,但若用于治病,仍应经中医师辨证指导,不宜自行长期大量服用。便血、崩漏、久痢等病症,务必先就医辨证,遵从医师指导。篱边闲草,诗里风骨
鸡冠花在文人笔下,总被赋予一层“名不副实”的趣味。宋人赵企写它“精采十分佯欲动,五更只欠一声啼”,形神毕肖,就差那一嗓子鸡鸣。杨万里更俏皮:“出墙那得丈高鸡,只露红冠隔锦衣。却是吴儿工料事,会稽真个不能啼。”把它当成了隔墙偷看的红冠公鸡。明人解缙的故事最有名:皇帝命他咏鸡冠花,他脱口“鸡冠本是胭脂染”,皇帝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朵白鸡冠,解缙不慌不忙接上:“今日如何浅淡妆?只为五更贪报晓,至今戴却满头霜。”一朵花,红也成诗,白也成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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